
当数字技术、人工智能深度介入设计生产、创作与决策,当“生成”取代部分“创作”,当代码与算法成为新的设计媒介,“新设计”时代已经到来。近日,著名设计史学者、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杭间在“人文清华讲坛”上揭示了“新设计”的核心特点与时代价值。以下是演讲主要内容。
著名设计史学者、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杭间。(资料图片)
『技术、艺术与人的生活』
在多数人的认知中,艺术史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成熟学科,而设计史作为一个独立学科的确立,其历史非常短暂。放眼世界,设计史真正从艺术史的母体中脱胎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学术组织——比如世界上第一个设计史学会即英国设计史学会——还要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。因此,这门学科的发展至今还不足60年。
我将设计史最为核心的三大要素提炼为:技术、艺术与人的生活。这三大要素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设计史中的“设计”,既有理性的技术支撑,又有感性的艺术介入,最终落脚于人的日常生存。
在厘清了这一基本逻辑后,我们再来俯瞰历史长河。在文明的晨曦期,先民通过水、土、火的综合应用创造了陶器,并在与自然界的抗争中逐渐建立起一套维系人类存续的生活系统。在那个时代,设计为我们积淀下来的是贯穿于衣、食、住、行、用等各个环节的生存知识。而随着文明的不断向前推进,特别是在中国的汉、唐、宋时期,传统的工艺美术攀登至极高的巅峰。从宏观的设计史来看,这一时期的造物已经跨越了生存知识的初级阶段,全面进入了生活常识的成熟期。设计中的各项要素已然形成了一种完美的自洽,这种“诗意的安居”内化为当时社会普遍遵循的经验与常识。
然而,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当下,作为一名研究者,我强烈地感到,那种延续了千百年的从生存知识到生活常识的演进逻辑,正在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突变。这种突变,正在以惊人的力量颠覆我们对设计的传统认知,并引领我们走向一个超越过往所有阶段的新纪元——“新设计”时代。
AI制图
『“新设计”的诞生』
2017年,我参加了“中国设计智造大奖”的评审工作。该奖项创立于2015年,被誉为“中国工业设计奥斯卡”。在这一年的评审中,一件名为“小黑侠”的中国本土公司的设计作品脱颖而出,摘得了百万大奖。这件作品的形态极其轻巧——它是一架折叠后犹如书本大小的便携式无人机。这件看似并不复杂的作品深深打动了所有中外评委。
评委会撰写的颁奖词这样写道:“这件美好的作品,彻底改变了机器记录人类生活的方式。”在它诞生之前,普通人的出游记录最多只能依靠自拍杆。然而,自拍杆无论怎样延伸,终究有所局限。而“小黑侠”的出现,打破了这种单向的、被动的物理连接。它可以通过连接手机APP实现对人的智能跟随与遥控,并在拍摄后直接进行云端编辑。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工具,而是一个具备初步自主交互能力的系统。
事实上,今天我们看到,无人机的设计和应用进一步得到了极大的提升。除了无人机,3D打印技术的飞跃同样是颠覆造物传统的绝佳例证。今天的3D打印已经突破了单一材料的限制,横跨了无数个不同的专业领域。从宏大的建筑实体,到精密的日常器物,再到现代医学领域中那些深入人体的细微的器官零件,3D打印都在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。这种基于数字模型的生产方式,从根本上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工业构造模式。
再来说说智能手机。在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里,有一个橱窗展示了手机的变迁:这个橱窗的一面,陈列着一部现代的智能手机;而在橱窗的另一面,则堆放着一大堆我们用过的设备——电话、照相机、打印机、记事本等。今天,智能手机内部承载的无数个APP,早已超越了传统的手机功能。实际上,智能手机已经是一个信息处理和工作实施的“超级终端”。
过去我们只能在科幻小说或科幻电影中才能看见的未来场景,正在加速跃入现实。从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上的机器人矩阵表演,到越来越多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开始进入人们的生活,这种人机共存的关系正在成为我们生活的一种常态。
从无人机、3D打印到智能终端、机器人,站在设计史的视野去审视,我们可以说:“新设计”时代已经全面到来了!
2025世界设计之都大会现场。(海沙尔摄)
『“新设计”的核心特点』
作为时代前沿的“新设计”,究竟具备了哪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核心特点呢?
第一,从创作主体来看。在传统造物时代,设计的主体是凭借经验与手艺劳作的手艺人;进入现代工业社会后,主体演变成了我们熟知的专业设计师;到了现代工业社会后期,主体的形态变成了“设计师+”,也就是设计师通过跨界,引入社会各界不同的力量来进行协同设计。到了“新设计”时代,创作主体已经不可逆转地演变成了“设计师+通用AI+万物”。
第二,从技术基础来看。纵观设计史,从传统时代依托于手工工具和简单器械的纯手工劳动,发展到现代工业社会基于流水线与自动化的工业生产,如今更是全面迈入了基于人工智能与互联网的算法驱动、数字生产和虚拟产品构建的新纪元。
第三,从组织方式来看。从早期的个体劳作,到现代以设计师为主导的团队合作,再到跨越产业与社会管理维度的共同协作,到今天已经形成了一种全新的“互联网工厂”和“云管理”的系统生产模式。
第四,从作品形态来看。过去的手工设计往往是单件的、具有独立审美价值且可以由创作者个人署名命名的实体物件。现代设计将其拓展为“艺术+功能”,随后又延展为“艺术+产品+系统+社会服务”的综合系统。而今天,“新设计”的作品形态已经彻底打破了物质的边界,它是实物与虚拟的交织,是线上与线下的无缝互联,甚至在某些高维度的创新上,它本身就是一种非物质的思维。比如,“中国设计智造大奖”最近评出的百万大奖作品,就是一套基于云的社会管理系统,其实质已脱离了传统的产品形态,上升为一种纯粹的思维建构方式。
『两种设计领袖』
如果我们展开设计史的坐标系,可以清晰地看到两种截然不同但又遥相呼应的历史领袖。
第一种领袖是经典设计的奠基者与先驱,也就是在“新设计”时代到来之前那些塑造了现代生活面貌的伟大灵魂。
在现代主义设计的众多著名领袖中,不得不提到英国的威廉·莫里斯。自工业革命以后,机器生产所带来的那种过于绝对的理性,以及毫无差异的标准化流水线生产,冲击了人类传统的情感需求。威廉·莫里斯和他所发起的“工艺美术运动”,就是这种历史反抗的一个典型、浪漫的代表。他鲜明地强调要回归手工,要用手艺人那种温暖的、不可复制的人性,用充满诚意的艺术化处理方式去坚决抵抗工业制品那种过于理智、过于冰冷的面貌。
紧随莫里斯之后、将现代设计推向巅峰的是大名鼎鼎的包豪斯。包豪斯是1919年在德国魏玛创立的一所设计学院,也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现代主义设计运动,其核心主张是“艺术与技术的新统一”,强调功能主义与简约设计,奠定了现代工业设计和建筑教育的基础。
与此同时,在建筑领域,现代建筑运动的核心人物、法国建筑师勒·柯布西耶正是利用钢筋水泥等现代工业材料,创造出了我们今天极其熟悉的现代建筑样貌,极大地拓展了现代主义建筑的空间概念。
回过头来看这第一种历史领袖,可以作一个简单的概括:在20世纪大工业迅猛发展的激荡过程中,由于机器的冷酷与人的感性生活之间严重的不适应,从而产生了一批又一批经典设计的先驱。他们所有的工作,基本上都是从功能性出发,试图通过艺术的手段去改造大工业生产制品的局限,进而解决社会问题,大力推进社会的进步。他们是经典设计时代的英雄。
与他们遥相呼应的第二种历史领袖则是“新设计”时代的代表人物,他们是华为公司创始人任正非、埃隆·马斯克、“ChatGPT之父”萨姆·奥尔特曼。当我提到这些名字时,可能大家会感到疑惑:他们真的是设计师吗?是的,如果站在设计史的演进角度,站在造物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立场上来看,我坚定地认为,他们不仅是设计师,而且是开启了全新纪元的“超级设计师”。
当我们审视华为近年来推出的新产品,无论是华为参与研发的问界汽车,还是华为智能手机,抑或是鸿蒙系统,它们构成了一个整体的新系统。同样,埃隆·马斯克和萨姆·奥尔特曼都在不断驱动产生颠覆性的新产品,这些产品之间正在建立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关系和新价值。这种关系,已经不再像过去包豪斯时代那样,仅仅去体现某种有具体指向的、单一的功能性和社会问题的解决,而是一种极其宏大的系统方法和价值载体。
这正是“新设计”领袖与经典设计先驱在创新逻辑上的根本分野。在经典设计时代,很多创新的发生都是从真实的生活角度出发,一步一步去细心观察,敏锐地发现日常生活中存在的难题或者痛点,然后再想出具体的办法、设计出具体的物品去解决。然而,历史推进到了“新设计”时代,这些新领袖们已经远远地跑在了整个社会真实生活需求的前面。他们不是在解决现有的生活问题,而是在提前构建未来的生活范式;他们不是在满足大众的常识需求,而是在超前定义下一代人类的生存目标。
『设计学门类的交叉融合』
最近有一些高校要“砍掉”设计专业。实际上,“砍掉”这个词被夸大了,那些校长们的原话并非“砍掉”,而是调整和整合。
为什么需要调整和整合?看看今天的摄影、新媒体以及像《黑神话:悟空》这样的数字创作就会明白,当传统媒介和生产方式被AI和数字系统全面重构时,高校传统的培养方式已无法匹配当下的就业与市场需求。高校的举措证明了,设计已经大步向前奔跑,超越了原来经典设计的基本概念。
需要强调的是,“新设计”虽不可阻挡,但并不意味着经典设计(如工艺美术、室内设计、服装设计等专业)会消亡。新旧设计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互补与共存,以解决绝大多数普通人在不同生活状态下的基本问题。因此,面对专业的调整,我们不要焦虑,而要回归理性判断,深刻理解“新设计”的特质。
在当代,“新设计”经历了与经典设计不同的深刻重构:从早年参与技术研发,到搭建跨学科沟通桥梁,再到系统的协同与整合。从提供单一功能,转变为提供系统性解决方案,关注全链条的社会、经济、环境与伦理,去解决复杂的社会问题。尤其重要的是,今天的设计已经成为决策的参与者。设计不再依附于艺术,也不再局限于服务制造业,而是进入了政策、科技与商业的决策层面。
这种变革在世界设计组织中有着清晰的变化印记。2005年,ICSID还叫“世界工业设计组织”,其对设计的定义是“一种创造活动,其目的是确立产品多向度的品质、过程、服务及其整个生命周期系统”。但10年以后,它改名为“世界设计组织”,对设计也有了重新定义:“设计是将创新、技术、商业、研究以及消费者紧密联系在一起,通过其输出物对社会、经济、环境及伦理方面做出回应”。
在国内,2022版国家学科目录的调整颇具代表性。在14个门类的“交叉学科”中新增了一级学科“设计学”,明确可同时授予工学和艺术学学位。目前全国的院校约80%的设计专业仍偏向艺术类别,只有约20%属于交叉学科。但自新目录颁布后,走向交叉融合已是必然趋势。这种学科体制与人才培养方式的改革,恰恰印证了设计正在从“艺术依附”走向“系统整合”。
『重归人的主体性』
回顾设计史,经典的“好设计”都强调设计要为普通人服务,设计应当是朴素的、廉价的、耐用的,核心是我们常说的“设计以人为本”。
然而,在现代商业的推动下,资本并不希望产品过于耐用,而是希望它快速地更新换代。这种技术狂飙带来的隐忧,在今天的人工智能领域尤为凸显。实际上,技术无限推进的逻辑,已经形成了一种类似于“技术帝国主义”的强权趋势。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算法对我们普通人的控制。当我们欲罢不能、熬夜刷屏时,当所有的内容生产都变成算法系统对你构建的信息茧房时,我们都能深刻领会到这种隐形的控制。
那么,我们该怎样找回人的主体性呢?这就引出了关于AI的法治与伦理问题。从科学的角度看,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的逻辑一定是理性的,否则它无法实现技术目标。但是,这种科学上的理性是否一定“正确”?逻辑在形成产品系统后,对人类社会而言就一定是对的吗?作为普通使用者和设计师,我们该如何去信任这些计算机逻辑?又该如何去建立一种好的理性判断力?这也是我们在“新设计”时代必须要共同面对的挑战。
在这个技术狂飙的时代,我想要重提“审美”,因为至少在现阶段,AI不可能做到像人一样审美。20世纪80年代的“美学热”,宗白华、朱光潜、李泽厚等一批美学家,让我们在那个年代对人、美与社会形成了非常深刻的感知。但在今天,我们看到大量被商业化使用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,无论是舞台背景还是视频,往往都充斥着缺乏美感、令人眩晕的奇观。因此,真正的审美感知是语言模型无法轻易通过数据学到的。
我认为,美学是我们维护人的主体性的有力依托。我希望“新设计”要回到艺术和审美的感知上来。人的审美判断力将成为破除单一逻辑理性的关键,是我们确立边界、建立与新技术之间关系的核心所在。
最后总结一下,从设计史的角度看,过去的经典设计关注生存知识,后来走向生活常识;而在“新设计”时代,我们需要回到人的主体性,回到确立人的生命价值上来。技术之新、观念之新、生活之新与组织之新的交织,意味着“新设计”将呈现一种“永远之新”的常态。但正是在这让人目眩神迷的“永远之新”面前,我们更加需要坚守那颗“永远之心”——也就是对人的核心价值的捍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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